双重国籍禁令并非一成不变：有的形同虚设，有的一夜大规模撤销

马斯特里赫特大学维护着一份数据集，追溯 1960 年以来 200 个国家的国籍法规，数据由研究人员直接研读各国立法整理而成。其研究得出的趋势结论十分鲜明：1960 年，超过 60% 的国家规定，取得外国护照将丧失原有国籍；到 2019 年，该比例仅为 26%。

单纯统计保留禁令的国家数量，无法体现这些法规的实际执行力度。在不少国家，这项禁令更像警示标签，而非一套落地执行的制度。没有核查机制、无配套处罚，或是国家缺乏相应法定权力去处置查实的案例。

外籍侨民双重国籍接纳度

这一执行层面的差异，决定第二本护照只是文书层面的麻烦，还是会让人失去与生俱来的国籍身份。并且执行状态并非一成不变。过去一年，有两个国家放宽相关法律；一国最高法院追溯废止了一项国籍禁令；还有一个海湾国家，将一条长期休眠的法条激活，发起了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国籍剥夺行动。

容易被混为一谈的三类规则

有些国家完全不禁止双重国籍，只是不承认第二国籍。一旦当事人入境，该国仅认定其为本国公民。

波兰就是最常被混淆的典型案例。波兰法律并未禁止公民持有第二本护照；而是规定波兰公职人员必须无视其外国国籍身份，仅以波兰公民身份对待当事人。波兰最高行政法院已确认该条款并非禁令，但波兰至今仍被列入公开的禁止双重国籍国家清单。

第二类国家是法律禁止双重国籍，并且会实际执行。第三类国家只是法条上写有禁令，实践中不作处置。后两者在纸面上看起来几乎一样，但实际执行效果天差地别。

无人核查的国家

日本是研究资料最多的案例。日本法律规定，拥有双重国籍者必须二选一；主动取得外国国籍，日本国籍将自动丧失。

但这套制度的执行设计，直接削弱了法条效力。只要提交文件声明选择保留日本国籍，即视为履行义务，法务省不会继续跟进。即便当事人的另一国籍继续有效，法律仅要求当事人 “尽力放弃” 该外国国籍。

没有后续核查。据估算，日本境内有 70 万 22 岁以上双重国籍人士，海外还有大量未统计人群，而政府从未对他们采取处置措施。法院也多次维持现状，不予干预。

泰国是更典型、关注度却低很多的例子。泰国法律规定，公民入籍他国即丧失泰国国籍。这条规定看似明确，但几乎找不到实际判例。

自 1965 年该法案生效以来，政府公报中从未出现基于该理由的非自愿国籍撤销案例。通行的法律解读是：只有当事人主动申请放弃泰国国籍时，部长才有权处置。与此同时，泰国外交部在海外使领馆为双重国籍人士提供领事服务，并发布双护照的合规使用指引。

泰国 2017 年宪法还从另一个角度划定红线：禁止剥夺原生泰国公民的国籍。六十年间无任何判例，再加宪法保护覆盖绝大多数受影响人群。

自动触发执行的国家

印度与日本情况截然相反。法律条文同样绝对，但印度的规则能够落地，因为执行并不依赖于被政府查获。

一旦入籍海外，印度国籍自动丧失。《护照法》规定，此后继续持有或使用印度护照出入境属于违法行为。这套规则之所以具备约束力，在于后续配套机制。几乎所有离境人士都会申请海外印度公民卡（OCI 卡），以恢复免签入境资格；而使领馆不会签发 OCI 卡或普通签证，除非申请人提交注销旧护照的放弃证明。相当于前公民主动前往使领馆，提交对自己不利的证明材料。

环球侦探事务所董事总经理 Sachit Kumar 表示：“印度公民一旦取得外国国籍，印度国籍即刻终止。” 他提到，国籍丧失本身往往在客户预期之内，但很多客户 “并不清楚后续需要完成正式放弃国籍、上交护照的实操要求”。根据他的经验，最常见错误是取得他国国籍后继续使用印度护照；他建议尽快完成弃籍与护照上交，避免触犯印度法律。

违规处罚分级且金额有限：宽限期三个月后，每使用印度护照出境一次，罚款 1 万卢比，上限 5 万卢比；每一次护照续期罚款 2.5 万卢比。处罚会在当事人到使领馆办理业务时收取。这套制度产生的文书记录体量，文中其他国家无一能及。2024 年，超 20.6 万印度人正式放弃国籍；2020 至 2024 年，弃籍总人数接近 90 万。

OCI 卡是国籍身份的替代凭证，正如 Kumar 所说：“OCI 卡无法赋予持有者等同于印度公民的全部权利。”

处罚权属于自由裁量权的国家

埃及与沙特阿拉伯的法规框架看似严苛，实际执行宽松。两国均要求公民取得外国国籍前，必须获得政府许可，且国籍丧失不会自动生效。

埃及法律对后果的表述十分直白：未经许可取得外国护照，当事人在所有层面仍被视作埃及公民，除非内阁另行作出剥夺国籍的决定。违反该规定，默认不会产生任何后果。

行业从业者也印证了这一现状。WorldGate Citizenship 的 Mohamed Hassan 称：“在我的从业经历中，从未遇到埃及客户因取得第二国籍而被撤销国籍。”

即便如此，其律所仍建议埃及客户：“取得外国国籍时，正式通知埃及护照管理局与内政部。”

沙特阿拉伯机制类似。法律保留政府的权利，可剥夺未经批准取得外国国籍者的国籍，该权力属于自由裁量权，国籍不会自动丧失。在政府动用该权力前，当事人依旧保有沙特国籍。

伊朗归入这一小节作为附注。该国法规具备实际约束力，会强制处置资产，并且永久禁止当事人担任部长、议员及议会职务，但该规则仅选择性针对政府已经锁定的目标人群。

宪法架空成文法的国家

有两个国家，法条保留禁令，但本国宪法使其无法落地。

爱沙尼亚规定，同时持有爱沙尼亚与外国国籍者，需在年满 18 周岁三年内二选一。但宪法同时规定，不得剥夺原生公民的国籍。

这一矛盾公开存在且尚未解决。爱沙尼亚大法官提出过该问题，内政部却坚称不存在冲突。实际结果是：原生爱沙尼亚公民终身可保留双重国籍；归化入籍者则不可以。

津巴布韦是非洲的同类案例。其《国籍法》仍规定，持有外国国籍必须放弃原有国籍；但 2013 年宪法保护原生公民。

宪法法院在 Mawere 案中作出裁决：原生公民不受双重国籍禁令约束。该判决恢复了大量海外津巴布韦人的国籍。2019 年内阁通过法案修订原则，总检察长也坦承《国籍法》与宪法存在冲突。

执行力度极低的国家

哈萨克斯坦宪法禁止双重国籍，但核查处置的案例极少。该国人口约 2000 万，2024 年边境官员仅查出 1190 起相关案件，内政部当年对 675 人作出行政处罚。

处罚为最高约 2200 美元罚款或驱逐出境，不属于刑事指控。哈萨克斯坦政府官网也明确提及，大量公民无视法规，通过各类方式同时持有双重国籍。

2025 年一名国会议员提出，已查实的嫌疑人仍可自由出境，并提议推动增设刑事责任。该提案后续走向值得持续关注。

中国数十年来禁止双重国籍，但长期难以核查。地方公安与海外使领馆数据不互通，不少人同时持有中国户籍与外国护照，相关信息无法交叉比对。

而现状正在改变。全国新版出入境法规将于 2026 年 9 月 15 日生效，扩大边境阻拦出境的适用情形。

坦桑尼亚禁止成年人持有双重国籍，并设置刑事相关条款。2022 年，六名公民提起宪法诉讼挑战该条款。来自达累斯萨拉姆的报道显示，大量海外侨民悄悄保有双重国籍，同时担忧身份暴露。

议会拒绝放宽政策。原本拟推出的 “海外坦桑尼亚人卡”，计划赋予前国籍持有人入境、资产与继承权（不包含国籍），有效期十年可续期。但议员在 2024 年 9 月、2025 年 1 月两次将该条款从法案中删除。

西班牙方面，绝大多数非伊比利亚美洲国家的归化申请人，需在宣誓入籍仪式上放弃原有国籍。但这份放弃声明仅对西班牙官员作出，在原籍国一般不具备法律效力。双重国籍现象普遍存在，西班牙既不正式承认，也不会主动追查。

科威特：证明规则并非永久不变

数十年来，双重国籍在科威特属于公开的秘密。但该国决定启用这条长期休眠的法条，自 2024 年 8 月启动的国籍撤销行动持续至今。

国籍撤销案例，截至 2025 年 8 月约 5 万例。独立监测机构追踪政府公报的法令统计，截至 2026 年 4 月中旬，案例超 7.1 万，占公民总人口的 4.6%。一名科威特学者估算，若计入通过主申请人派生身份的配偶、子女、孙辈，实际受影响人数可达 25 万至 30 万人。

未经许可持有第二国籍，是官方列明的撤销理由之一。科威特内政部还号召民众举报双重国籍人士，并承诺举报人匿名。

2026 年 4 月，政府通过法令修订基础国籍法，扩大部长权限，国籍相关裁决不再接受司法审查。任何 “禁令不会真的执行” 的判断，都要先参考科威特案例。

禁令清单正在缩减

过去 15 个月内，已有三个司法辖区退出禁止双重国籍阵营。

乌克兰在数十年的法定禁令后，承认多重国籍。泽连斯基总统 2025 年 7 月签署法案，2026 年 1 月 16 日正式生效。初期仅覆盖五个获批国家：美国、加拿大、德国、波兰、捷克；俄罗斯国籍被直接排除在外。

越南修订《国籍法》，2025 年 7 月 1 日生效，放宽人群范围，允许部分人士在取得或恢复越南国籍时保留外国国籍。

南非的案例最具参考意义。2025 年 5 月 6 日，宪法法院判定国籍自动丧失条款违宪，并裁定所有受该条款影响者，视作从未丧失国籍，效力追溯至 1995 年。

该诉讼由不知情失去国籍的南非公民发起。一项禁令的执行可能零散到受害者本人都不知情，但一旦有人发起诉讼，这项禁令就可能彻底失效。

立陶宛则是相反案例。2024 年 5 月双重国籍公投虽获得多数选票，但投票率未达到宪法门槛，提案未通过。

如何解读国籍禁令

不要将未落地执行的法律当作永久状态，它只代表当下情况。科威特启动大规模撤销前，法条本身并未改动，改变的只是政府启用法条的政治决策。

判断的核心，是国家启动处置需要满足什么条件。荷兰与奥地利，国籍自动丧失，在护照续期时触发，无需行政机关单独作出决定，规则自动生效。埃及、沙特，则需要部长签署文件，在签字之前不会有任何处置。

第二点需要核查：原生公民是否受到宪法保护，同时确认国籍取得路径。这一点区分了爱沙尼亚、津巴布韦（禁令无法覆盖大部分人群），以及印尼、印度（禁令覆盖所有人）。印尼五年内约 8000 人正式弃籍，和印度一样，这个数字只有规则真正落地时才会出现。

第三点是政治关注度。尼泊尔多年不对普通公民启用该禁令，但 2023 年，时任副总理的美国国籍争议曝光后，该官员被免职。

实操层面的启示：法规沉寂的国家未必安全；当下风平浪静，但一次内阁会议就可能改变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