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资入籍尽调比黄金签证更严，为何反倒率先遭到关停？

投资入籍（CBI）与投资居留（RBI），都为外籍投资者提供获取他国身份的途径。但二者所需文件、背景调查深度，以及获批后的持续监管力度，差异巨大。

加勒比投资入籍项目一般会对申请人身份、个人履历、财务状况、资金来源开展全面尽调。部分欧洲投资居留项目审查流程相对简略，不过马耳他案例证明，投资居留项目同样可以做到严格筛查。

从风险逻辑来看，审查越严苛的项目，理应受到更少的抵制。但现实情况恰恰相反。

欧盟委员会要求东加勒比五个投资入籍成员国在 2028 年 6 月前关停项目；而对于欧盟境内的黄金签证项目，布鲁塞尔仅要求其强化审查。

身份的永久性，是造成这种区别对待的核心，而非尽调本身。居留许可若不续期就会失效；公民身份除非由国家主动撤销，否则永久存续，而撤销公民身份的难度极高。

身份类型与权益范围

投资入籍授予国籍以及国家护照申领权。投资居留仅提供居留权，居留许可分为临时、可续期或永久居留几类。

申根国家签发的居留许可，可支持持有人在申根区短期出行，通常为 180 天内停留不超过 90 天。但该许可不会自动赋予在所有申根国家永久居住的权利。

两种身份路径都会产生跨境影响。关键在于：主管机构在审批前对申请人的筛查深度，以及获批之后配套的风险防控机制。

加勒比投资入籍项目的审查机制

加勒比投资入籍申请需要大量个人与财务信息披露。根据司法辖区不同，申请人需要提供出生及身份证明、居住与工作履历、无犯罪记录、银行材料，并且详细说明个人财富与投资资金的来源。

每个国家的投资入籍管理部门（CIU）会将上述记录作为更广泛的尽职调查流程的一部分进行审查。独立调查人员会核查申请人的身份、职业活动、犯罪记录、声誉以及财务背景。自2023年美国和加勒比地区就六项共同原则达成协议以来，主申请人必须接受面试，在部分项目中，年长的家庭成员也需接受面试。

尽调的目标是核实申请人真实身份、资金来源，判断授予公民身份是否会带来不可接受的风险。在正式调查启动前，还有前置筛选机制：这五个投资入籍国家，会直接拒绝任何被其护照可免签入境国拒签过的申请人。

尽调费用由申请人承担，且覆盖全家。五个项目均对主申请人和成年附属申请人收取尽调费，安提瓜和巴布达从 12 岁起就要收费。圣基茨和尼维斯主申请人尽调费 10000 美元，16 岁及以上附属申请人每人 7500 美元。

申请存在拒签案例。截至 2025 年 3 月的一年里，圣卢西亚投资入籍局拒签 355 份申请，占全部审批结果的 13.5%，创下该项目历史新高。

但布鲁塞尔对数据的解读截然不同。欧盟委员会在 2025 年 12 月签证暂停报告中，称加勒比项目拒签率很低，并引用 2024 年数据：安提瓜和巴布达 1.7%、圣卢西亚 5.3%、多米尼克 6.5%。

拒签率仅代表最终关卡结果。持牌代理机构会在递交前筛掉不合格的申请，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（FATF）本身也认可这种前置筛选作用。欧盟 2019 年调研欧盟黄金签证项目时，甚至发现很多国家缺少、或未完整统计拒签数据。

获批之后的监管

加勒比模式一大特点：授予公民身份，并不代表安全风险审查就此结束。通过加勒比共同体犯罪与安全实施局（CARICOM IMPACS）及其区域联合通信中心（JRCC）开展区域协作，持续进行安全筛查与情报互通。

2025 年 9 月签署协议，成立东加勒比投资入籍监管局（ECCIRA），利用投资入籍项目收入扩充区域联合通信中心的能力，同时设立生物信息采集统一标准，现有公民更换护照时也需要录入生物信息。圣基茨和尼维斯率先落地，自 2026 年 4 月起，所有投资入籍公民（含子女）均需完成生物信息登记。

后续一旦出现可信线索，怀疑公民存在违反制裁、刑事犯罪等风险，相关主管部门可启动调查。如果当地法律规定了相应依据，并且走完法定程序，国家有权撤销公民身份与护照。

这一机制至关重要：申请阶段的筛查只是初步评估，信息共享机制让主管部门能够应对后续新浮现的风险。

欧洲投资居留项目的审查短板

欧洲投资居留项目不存在统一尽调标准，要求随国家、项目、居留类型而变化。

部分项目仅核验身份证件、无犯罪资质、合格投资证明以及资金合法性。续期审核重点一般是申请人是否维持投资、持续满足项目条件。

如果财富来源调查、独立背景审查较为薄弱，主管机构对申请人财务与职业履历的掌握就会很有限。即便没有国籍，居留许可依旧可以让持有人在签发国定居，并短期通行申根区。

国际标准制定机构已经记录下这一差异。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（OECD）在 2023 年报告中指出：投资入籍项目几乎所有审查都放在获批之前。公民身份获取快、法律权重高，因此审查不能后置。

报告发现，投资居留项目往往前期审查标准更宽松，改为在持有居留许可期间持续复核。报告还提到，私人尽调机构更多服务于投资入籍主管单位。伦敦政治经济学院（LSE）的 Kristin Surak 进一步提出：这类第三方尽调机构，除银行端筛查外，基本不参与投资居留审查。

欧盟委员会 2019 年调研 20 个成员国的投资居留项目，得出相似结论：相关信息匮乏，各国处理安全风险的自由裁量空间很大，部分成员国法律甚至没有专门核查资金来源的条款。

仅有 6 个成员国在居留许可有效期内设置后续复核。大多数国家，投资者的家属完全不用接受强化尽调。

英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据 Surak 介绍，2016 年之前，英国内政部默认由银行完成投资签证申请人审查，而银行则认为审查责任在内政部。英国最终于 2022 年关停该项目，金融犯罪风险是关停理由之一。

有意规避严格审查的人群察觉到了这个漏洞。葡萄牙向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反馈：部分政治公众人物（PEPs）让配偶作为黄金签证主申请人；配偶拿到居留许可后，该政治公众人物再走家庭团聚通道，利用居留项目审查宽松的特点。

马耳他模式

马耳他的永久投资居留项目（MPRP）是投资居留深度尽调的优秀案例。MPRP 多层级尽调，覆盖申请人、捐赠人、资助方及商业合作人。

申请人必须无犯罪记录，满足财务与资格要求，不对国家安全、公共政策、公共利益构成潜在威胁。财务审查核验财富与资金来源，配套全套证明文件；资产合规要求在项目最初五年持续生效。

马耳他证明：投资居留项目完全可以做到深度资金调查与安全筛查。项目风控能力，取决于实际执行流程，而非项目是授予国籍还是居留权。

马耳他自身的案例，直观体现这种不对等。2014 年起，马耳他投资入籍项目采用四层尽调机制。

2025 年 4 月，欧盟法院（CJEU）裁定其继任项目违反欧盟法律，马耳他在同年 7 月终止该入籍项目。但同属该国监管、同样经过严格审查的 MPRP 居留项目，至今仍正常运营。

EB-5 与加拿大省提名项目

不止马耳他，北美主流投资永居项目的资金审查严格程度，可对标加勒比投资入籍。

美国 EB-5 投资移民项目，要求投资者证明每一笔资金的合法来源，赠与、贷款资金也不例外。申请人还需要完整证明资金进入项目的流转路径。

自 2022 年起，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（USCIS）要求申请人提交连续 7 年税单，披露全球法院判决与未结案件，同时列明所有代其向美国转账的人员。

加拿大各省同样执行高标准。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省提名项目（PNP）中，由省政府授权会计师事务所审核受邀企业家的净资产，核验财富积累过程。

美加两国在获批后同样保留管控权限。EB-5 投资者先拿到两年有条件绿卡，如果解除条件申请被拒，USCIS 可取消身份。

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企业家先持工签入境，18–20 个月提交最终报告，证明履约达标后，才能拿到省提名。只要居留路径最终有望转护照，这些国家就会按照国籍级别的标准开展审查。

直接废除 vs 监管管控

欧盟对投资移民的安全、腐败、洗钱风险存在担忧，该顾虑同时覆盖入籍与居留项目。

加勒比投资入籍项目之所以被重点针对，是因为投资入籍直接授予国籍与护照权益。而欧洲 投资居留项目同样能带来居留资格与跨境出行便利；如果申请人审查宽松，持有人可以在缺少深度背景与资金调查的前提下获得这些权益。

二者的处置方式天差地别。2022 年 3 月，俄乌冲突爆发数周后，欧盟委员会敦促成员国立刻废止投资入籍项目，仅要求对投资居留项目加强审查。

2024 年通过的欧盟《反洗钱条例》沿用该划分，2027 年 7 月正式实施。条例要求黄金签证中介机构承担反洗钱义务，但 CBI 项目不在条例管控范围内。根据欧洲议会立法追踪平台信息，欧盟机构认定投资入籍属于被禁止项目，因此不存在监管空间。

欧盟法院针对马耳他的判决，仅针对国籍项目。欧盟委员会从未对黄金签证发起同类诉讼。

欧盟之外，压力同样集中在国籍项目。自 2025 年 12 月 30 日起，运营投资入籍项目本身，就可作为暂停该国申根免签资格的理由。

安提瓜和巴布达政府总结欧盟的立场：无论项目管理水平高低，该规则一律适用。欧盟委员会在 2026 年 6 月 25 日的信函中，要求东加勒比全部五个 CBI 项目在 2028 年 6 月 1 日前关闭。

英国、美国也出台相关措施。2026 年 3 月，英国对圣卢西亚公民取消免签，称 CBI 项目本身 “固有高风险”。美国 2026 年 1 月发布总统公告，对安提瓜和巴布达、多米尼克公民限制多类签证，理由是 CBI 项目无居住要求。

黄金签证也有关停案例，但均是主权国家自主决定。西班牙议会投票后，于 2025 年 4 月关停黄金签证，主要原因是住房压力。

身份的 “关停开关”

黄金签证由签发国管控，绝大多数许可有固定到期日。每次续期，主管机构都可以重新审查申请人，有权拒绝续卡。

绝大多数黄金签证最终无法转为永久身份。Surak估算，全球 RBI 项目参与者中，超过 85% 的人无法拿到定居身份。

公民身份则完全相反。除非国家主动撤销，否则永久有效；撤销必须依据法定理由、履行通知程序，部分国家还提供上诉渠道。

从法条上看，投资入籍国家拥有广泛撤销权，部分情形仅凭部长认定即可启动，无需证明犯罪。但实际落地执行难度很大。

塞浦路斯就是典型案例：司法调查显示，2007 至 2020 年 8 月塞浦路斯签发的 6779 本公民身份中，53% 不符合法律要求。项目关停至今，仅撤销 360 份公民身份，其中投资者仅 101 人。

土耳其动作更快，2026 年 8 月宣布，已注销 6134 人的公民身份，多数是因为虚假或不合规房产交易。

即便启动撤销，依然会遗留漏洞：某投资入籍司法辖区向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反馈，多数情况下无法收回已撤销护照，这些证件依旧可以作为看似有效的身份证件流通。

在欧盟内部，撤销国籍门槛更高。欧盟判例法要求，成员国在剥夺附带欧盟公民身份的国籍前，必须开展个案比例原则评估。欧盟委员会 2022 年要求核查受制裁俄罗斯人士黄金护照的通知，也遵从该判例。

外国政府面临更大难题：欧盟成员国可以拒绝黄金签证续期，但没有任何欧盟机构有权撤销多米尼克、圣卢西亚等国的公民身份。欧洲手里针对加勒比护照最强的工具，就是免签资格，这一限制会覆盖该国全部公民。

各国之所以能接受居留项目前期审查宽松，是因为居留许可可以事后重新评估。但对于他国授予的公民身份，即便对方尽调严格，各国依然心存疑虑，因为自己没有办法事后收回。

公允的评判标准

持续监测同样值得重视。无论持有人是公民还是居留身份，能够识别新增风险、交换情报、在获批后开展调查，都是项目监管的重要一环。

归根结底，核心问题在于：审查力度是否匹配身份权益与潜在风险。如果加勒比投资入籍在申请阶段完成全面筛查，并且配套后续安全复核机制，监管机构就应当用同等标准去要求欧洲投资居留项目。公允对比，必须考察两类项目在现实运行中的风控措施。

从前期尽调来看，加勒比投资入籍的监管标准更严格。至于洗钱风险，取决于具体项目本身，而不是 “入籍 / 居留” 这个标签。如果监管只看标签做判断，就会持续关停审查更完善的项目，唯一理由仅仅是另一类项目可以随时撤回许可。